在哪里能看到梦想的样子?
在北京中关村距离北大校园很近的一栋写字楼里,北京大学科技开发部部长、产业技术研究院院长、燕缘孵化器和燕缘创投创始人姚卫浩向记者介绍着燕缘孵化器里的年轻人们。
“北大科技开发部和燕缘孵化器、燕缘创投团队的主要任务是服务北大师生创业,兼顾校友项目。孵化器一般上午还不够热闹,晚上可是灯火通明,因为很多青年创业团队都是白天去上课或者参加教学与科研,晚上来创业。”姚卫浩说。
在经过两个身穿帽衫、头戴耳机的年轻人时,姚卫浩抑制不住兴奋地介绍:“他们的初创企业正在做一个非常前沿的人工智能领域项目,等近期重大成果发布的那天,一定会让大家眼前一亮。”
在距离中关村15公里之外东升科技园,记者来到“巢生孵化器”的时间也不太巧。面对空无一人的工位区,若生科技创始人王轶楠解释说:“我们是一家以AI Agent(智能体)驱动药物从研发到商业化全流程的生物科技公司,我们有30多个人类员工,但他们每周有两天可以居家办公。我们更看重效率和产出,而不是把大家绑在工位上。”
“目前这种由AI员工而不是人类科学家驱动的新模式,只有我们和一家美国企业跑通了。”王轶楠说。
若生科技成立于2024年,目前已经完成累计数千万美元的三轮融资。王轶楠也毕业于北大,他比自己的学弟学妹们离梦想更近了一步。
这是2026年我们在孵化器里看到的梦想模样。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已经在孵化器里上演过太多太多。
1987年,中国第一家孵化器“武汉东湖新技术创业者中心”成立。华中理工大学激光系首届毕业生孙文,带着他创立的武汉楚天光电子公司成为这家“零号”孵化器的第一批入孵企业。后来,这家小公司发展壮大为楚天激光集团,不仅持续填补了我国在激光应用领域的诸多空白,也是如今蜚声国内外“武汉光谷”的重要发展推动者。孙文的梦想,不只让激光走出了大学实验室,还“点燃”一整个产业。
1999年,年仅26岁、正在攻读博士二年级的刘庆峰带领十几名同学,在合肥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孵化器中,创办了安徽科大讯飞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科大讯飞后来成为中国第一家由在校大学生创业的上市公司,传为佳话。时至今日,刘庆峰依然是很多青年创业者的偶像,而科大讯飞也成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版图上绕不开的名字。
还有,2006年,香港科技大学在读研究生汪滔怀揣着将参赛的无人直升机技术商业化的梦想,后来便有了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绝对霸主,估值突破1500亿元的大疆创新。
2010年,中科大少年班毕业生陈云霁、陈天石兄弟抱定要为人工智能设计专用芯片这个“冷门”梦想,后来便有了“AI芯片第一股”寒武纪,现市值突破7000亿元。
2018年,华中科技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学生冯骥为了“游戏梦”,选择弃医去当“天命人”,后来便有了中国第一部现象级3A大作《黑神话:悟空》。那只从中国神话里走出来的猴子,惊艳了全球玩家。
2020年,韩璧丞选择从哈佛大学脑科学中心休学全职创业,他的梦想是要“真正改变世界”,后来便有了强脑科技,其产品已帮助成千上万的残障人士重获尊严与希望……
他们无一例外,都曾在孵化器里经历过“破壳”的阵痛与成长的蜕变,蹚过九死一生的重重险境之后,最终才让梦想从“微光”变成“星河”。
国务院近日印发的《关于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意见》提出,强化对孵化器高质量发展的政策支持,面向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布局建设孵化器。
来自工业和信息化部的数据显示,目前,我国已构建覆盖全国、链接全球的孵化服务网络,全国95%的县级以上地区建设有孵化器、在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布局孵化器分支机构,累计孵化上市企业810家,科创板上市企业中超过1/3经过孵化器培育。当前孵化器在孵企业和团队超42万家,吸纳就业310万人。
多年之后,那两位帽衫少年,会不会成为科创圈新的传奇人物?可能没人能预知答案。但孵化器知道:所有伟大的故事,敢梦想只是起笔,能坚持才能写到终章。

上海浦东张江火炬莲花科创园航拍
硬科技创业潮起,孵化器迭代新生
“技术出问题、资金出问题、团队出问题、管理出问题、合规出问题、市场出问题、财务出问题,融资出问题,还有外部的供应链、竞争对手、行业环境、突发事件……”姚卫浩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创业者可能面临的生死难题。
“创业本身就是‘九死一生’,尤其是对于硬科技领域的创业者来说,更是要难上加难,死法更多,死亡率更高。”他说。
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在国家加快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大背景下,创新创业的主旋律已经变成了硬科技。相比于模式创新和应用创新,硬科技创新门槛更高、投入更大、周期更长。这意味着,在这条更艰难的道路上,创业者需要更强大更专业的力量去助推和陪伴。
在这个过程中,孵化器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为科技型初创企业和创业团队提供经营设施、创业辅导、技术支持、市场拓展、投资融资、管理咨询等专业服务,更是直接参与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加速技术到产品的商业化进程。
“政策层面已经在释放非常强烈的信号:国家层面的孵化器发展思路,正在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飞跃’。包括孵化器在内的科技服务业,正在进入全新的发展阶段。”姚卫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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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当下与未来之前,我们先回望一下孵化器的“来时路”,也是中国创新创业的“来时路”。
“经过近40年的发展,我国孵化器建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创业孵化发展道路。”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教授颜振军告诉本刊记者。
颜振军是我国首个研究企业孵化器的博士,在孵化器的理论研究和创新实践上有着长期、丰富的经验。
据介绍,企业孵化器(Business Incubator)的概念源自美国,全球第一家企业孵化器是1959年在美国纽约出现的贝特维亚工业中心。上世纪80年代,孵化器概念被引入中国。1987年6月,我国第一家科技企业孵化器——武汉东湖新技术创业者中心正式挂牌。到现在,我国的孵化器数量已经突破万家。
颜振军强调说,我国在引入孵化器为我所用的时候,并不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根据当时的国情需要进行了重新定位:“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化”。这也是“火炬计划”的核心宗旨,而建设孵化器是“火炬计划”的重要内容之一。
“美国的孵化器是普适性的,对象包括多行业多领域的中小企业,而我国从一开始就是将孵化器的作用聚焦于高科技领域,强调发挥其在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培育技术创业者和高科技企业中的关键作用。”颜振军说。
基于此,我国早期孵化器的探索和试点主要是公益性的、政策性的。直到2000年之后,随着放开市场准入、我国加入WTO,为满足一批批创业者的多元化需求,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民间资本进入孵化器领域,建设了一批市场化、盈利性的孵化器,这也推动我国的孵化器遍地开花,进入多样多元的发展时代。
“在房地产的红利期,相当一部分孵化器是以‘二房东’模式生存的,就是承租大片办公空间,再分割出租给创业公司,同时提供资源对接、社群建设等基本免费的增值服务,以收取房租、物业费等为主要盈利模式。”颜振军说。
这种模式在当下已经无法持续发展,难以满足创业者更高端的需求,很容易陷入同质化竞争。所以,有些孵化器正在被淘汰出局。
于是,在“政策的手”和“市场的手”合力推动下,一大批面向未来的“迭代升级版”孵化器开始焕新出现。

武汉光谷空轨列车邂逅春日繁盛樱花
2025年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型企业孵化器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提出将孵化器认定分为标准级和卓越级两类。2026年4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了首批科技型企业孵化器名单,其中标准级402家、卓越级14家。
颜振军是深度参与《管理办法》论证和首批科技型企业孵化器认定的专家之一。他透露,2023年3月,孵化器管理职责划入工业和信息化部。经过一年多的广泛调研、专家论证以及征求各地方、各有关部门意见建议,《管理办法》对外印发。之后又依据《管理办法》,认定了第一批标准级、卓越级科技型企业孵化器。
那么,什么样才是面向未来的孵化器?
《管理办法》明确,科技型企业孵化器是指以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化、孵化科技型企业、弘扬企业家精神为宗旨,为科技型初创企业和创业团队提供经营设施、创业辅导、技术支持、市场拓展、投资融资、管理咨询等专业服务的科技创业服务机构。
对于代表未来发展方向的卓越级孵化器,官方提出了“对标国际一流水平”的要求,并设定了“五强”特征,即强产业属性、强服务功能、强人才牵引、强投资赋能、强加速效应。
这些“描述”在《管理办法》中都细化成了一条条的具体认定标准,比如,年服务细分产业领域创业企业不少于30家,年服务和投资收入占总收入比重不低于50%,联动至少一只在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备案的细分产业领域股权投资基金,等等。
“总体来看,新增和优化的部分指标,本质上更加注重孵化服务能力和孵化绩效,同时降低场地面积、在孵企业数量等规模上的要求。这反映出我国孵化器发展和统筹管理进入全新阶段,即从‘数量增长’转向‘质量提升’,从‘基础服务’转向‘生态构建’。”颜振军说。
颜振军指出,这些变化经过了充分实践论证。“实际上,在此之前,北京、上海、江苏、安徽等地方已经在孵化创业领域做了很多创新探索,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以北京为例,2020年出台的《北京市科技型企业孵化器认定管理办法》就打破了很多过去对孵化器的传统认知,从中已经能够看到后来国家层面推动孵化器转型升级的方向了。”
“应该说《管理办法》和首批卓越级孵化器的认定,已经把中国未来孵化器的样子描绘了出来。孵化器不仅仅是提供几间办公室的‘二房东’,更是创新的‘加速器’、资源的‘连接器’和创业者的‘合伙人’。它的核心使命是降低创新成本,加速价值创造。”姚卫浩表示。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在未来孵化器里孵化未来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壮大科技服务市场。“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大力发展科技服务。刚刚结束的首次全国服务业大会,也部署了加快壮大科技服务。
而在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九部门印发的《关于加快推进科技服务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中明确,企业孵化是科技服务的十大重点领域之一。
无论是慧眼识珠,优选“种子”,发现具有发展潜力的孵化企业,还是提供专业且深度的孵化服务,让种子“开花结果”,进而“连木成林”,都并非易事。那么,面向未来的孵化器,究竟应该如何孵化未来?

“我们对于‘要做什么’有着非常多的思考。可能更重要的决定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具身智能创业公司银河通用联合创始人姚腾洲告诉本刊记者。银河通用创立于2023年5月,目前估值已超过210亿元。
在姚腾洲看来,很多创业者最早都是被对技术的热情和想象所牵引,但最终活下来需要将技术有效地产品化和商业化。
“尤其是硬科技创业,链路非常长,任何一个点上出现短板,都可能导致重大损失甚至直接消失。”他说。
孵化器要陪着创业者走过“九死一生”的创业路,也需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要与创业者深度连接,成为他们的创业“合伙人”。
西湖大学讲席教授、原创校副校长许田告诉本刊记者,科技成果转化简单来说就是两件事:“由钱变纸”和“由纸变钱”:先要投入科研经费,产出新的科学发现,形成论文和专利,这是“由钱变纸”;之后要把这些成果再变成高科技产品,实现商业价值,这是“由纸变钱”。
其中,“由纸变钱”需要集聚各种资源要素,而孵化器就可以扮演“交汇平台”的角色,成为创新创业的“基础设施”。
总结来看,许田认为,面向未来的孵化器需要4个主要特征:一是专业化,因为越专业,资源越集中,护城河也越深;二是赋能化,不追求孵化企业数量而是注重企业成长质量;三是投资化,从房东变股东,“孵投结合”做深度绑定,共担风险、共享收益、共同成长;四是生态化,从提供服务到打造生态,构建一个“热带雨林”式的创新生态。
“作为创业者的最大期待?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吧。”格睿普创始人肖文磊告诉本刊记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智能数控、工业机器人技术。
“硬科技创业是要探索未知的,是要创造未来的技术和产品,如果很容易看懂,那可能就不代表未来了。所以,硬科技创业的最大痛苦就在于当下常常很难被人理解。”肖文磊说。
这意味着,一个优秀孵化器首先要对技术趋势和产业发展有前瞻性判断,才能找到和集聚一批未来“同路人”。
姚卫浩认为,孵化器最重要的就是敏锐感知技术趋势和布局未来产业的能力。“这其实非常难,需要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里,然后再组织各类要素资源往这个领域集聚。因此,孵化器不能做‘万金油’,而要有‘金刚钻’,因为具有高专业度的孵化器,才有可能做到‘超前孵化’。”他说。
如何帮助创业者找到前途光明的未来方向?姚卫浩认为,应用场景牵引非常重要。“不仅仅是拿着成果想转化,更要从产业需求、市场需求出发,主动深入到高校与科研院所的实验室,去发现能解决产业真问题的技术,实现‘需求出题、技术答题’。”
孵化器向前贯通创新链、向后链接产业链,横向融合资金链和人才链,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重要载体,能够有效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孵化和产业化。这是在官方语境下,对孵化器作用的描述。
实际上,为了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国家已经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组合拳。
在姚卫浩看来,这些举措已经形成了一个从“0”到“∞”的完整链条:一是国家实验室、高校、科研院所等聚焦“0到1”,负责“从无到有”的原始创新;二是孵化器、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等聚焦“1到10”,负责“选苗育种”环节,推动技术验证与熟化,构建创新创业所需的“土壤”;三是早期投资基金与耐心资本、链主企业、政府等聚焦“10到∞”,负责“施肥浇水”,通过资本、应用场景和政策引导等加持助力,帮助企业“开花结果”,实现“育苗成林”。
“孵化器这份事业,需要时间的沉淀。培育任何一家伟大的硬科技公司,都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定力。希望通过我们的探索,让科技成果转化不再是一场孤独的冒险,而是一次有组织、有保障、有陪伴、有温度的远征,最终能孕育出更多推动社会进步的伟大企业,有效支撑我国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不断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姚卫浩说。
